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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临别

Jkay 09-04 12:07:35 682

包法利夫人》里女主人公玛临死的时候,教士来给她做祷告,有一段描写:

    “教士站起来取十字架;她好像一个人渴了一样,伸长脖颈,嘴唇贴牢基督的身体,使出就要断气的全部气力,亲着她从来没有亲过的最大的爱情的吻。接着他就诵“愿主慈悲”和“降恩”,右手拇指蘸蘸油,开始涂抹:先是眼睛,曾经贪恋人世种种浮华;其次是鼻孔,喜好温和的微风与动情的香味;再次是嘴,曾经张开了说谎,由于骄傲而呻吟,在欲望之中喊叫;再次是手,爱接触滑润东西;最后是脚底,从前为了满足欲望,跑起来那么快,如今行走不动了。

看这段的时候,不知为什么,我想起了高中语文课文里《罗密欧朱丽叶》的节选。罗密欧以为朱丽叶死了,因此自己服下了毒药,在她身边说的最后临别的话:

啊!亲爱的朱丽叶,你为什么仍然这样美丽?难道那虚无的死亡,那枯瘦可憎的妖魔,也是个多情种子,所以把你藏匿在这幽暗的洞府里做他的情妇吗?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,我要永远陪伴着你,再不离开这漫漫长夜的幽宫;我要留在这儿,跟你的侍婢,那些蛆虫们在一起;啊!我要在这儿永久安息下来,从我这厌倦人世的凡躯上挣脱恶运的束缚。眼睛,瞧你的最后一眼吧!手臂,作你最后一次的拥抱吧!嘴唇,啊!你呼吸的门户,用一个合法的吻,跟网罗一切的死亡订立一个永久的契约吧!来,苦味的向导,绝望的领港人,现在赶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上冲撞过去吧!为了我的爱人,我干了这一杯!(饮药)啊!卖药的人果然没有骗我,药性很快地发作了。我就这样在这一吻中死去


那一小段的英文原版是:

Eyes,look your last!

Arms,take your last embrace!and,lips,O you 

The doors of breath,seal with a righteous kiss 

A dateless bargain to engrossing death!

高中时看到这段总是忍不住出声来,因为最后那句,卖药的果然没有骗我。

现在来看,莎士比亚真是天才。

每一个大文学家都能将本国语言优美运用到极致。例如福楼拜之法语,莎士比亚之英语,尼采之德语。可惜我不懂德语,不会法语,英语也没学好,在世界文化里,就是一个文盲。幸运的是我能看到大翻译家们的译作,感受他们作品的美。即使翻译成中文,那些文段读来也是极美的。更幸运的是,我能看懂方块字,屈原,陶渊明,老子,庄子,等等等等。学会了汉语是多么的幸运。

这里说明一下,文中所说的爱玛亲着她从来没有亲过的最大的爱情的吻。爱玛的三个男人,第一个是丈夫,很爱她,但她不爱。第二个罗道耳弗只是玩弄她,临到她要和他私奔时的最后日子,写了一封假装不忍毁掉她的信,就抛弃了她。第三个赖昂虽然最初是喜欢她,离别一段时间后旧情复燃,但太懦弱,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最开始就没有勇气表白,到最后由于家人和上司的警告(或者说他等待的也就是这一个契机),远离了爱玛,只把爱玛当做生命中的一个情妇,一段插曲。这都不是爱玛想要的真正的爱情。  

什么是真正的爱呢?爱与死是最接近的,最幸福与最不幸的爱,都与死接近。不三不四的爱,倒是与死不相干。剧中罗密欧与朱丽叶都死了。罗密欧为什么服毒?因为他以为他的朱丽叶死了,再也见不到了。朱丽叶最后醒来是可以走的,像剧中的台词去出家做尼姑,为什么她也自杀了?因为她深爱的罗密欧死了。少男少女的爱情,后人再写,也没有谁写得像莎翁这样好了。

爱又像杨过和小龙女,两人都中毒后,解药只能救一个,为了杨过活下去,小龙女选择了跳下崖。当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,我选择你。

就像金庸先生在后记里写的一样,如果十六年后杨过并没有寻死,也不会重见到他的姑姑。冥冥之中,自有爱意。

那爱玛呢?爱玛爱每一个人的时候都是用上了全部的热情,但不幸的是她最爱的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幻影。一个她最热烈的回忆、最美好的读物和最殷切的愿望所形成的幻影。而现实中的情人并配不上。所以福楼拜写,最后爱玛亲着十字架,把从来没有亲过的最大的爱情的吻给了它。

爱情是很难的。有能力爱的人更少。

我把这两种临别放在一起。人总是要死的。想想临别的时候,摸摸眼睛,嘴唇,手臂。

它们,爱过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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